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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钧剑的对越作战《前线全记录》


两参老兵纪念馆 2022-02-18 16:28(图略)

无人纪念,就让我们自己纪念▼添加作者微信 来源:我是郁钧剑 2022年2月17日 (一) 今天是一个注定要被历史记住的日子。又是一个早已被无数人遗忘的日子。但今天是一个军人永远不能忘记的日子。 1979年2月17日凌晨,遵照中央军委命令,中国边防部队在祖国的南疆,广西和云南,对侵犯中国领土的越南军队进行自卫还击作战。 震惊世界的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 反击战第一阶段,从1979年2月17日攻占凉山等开始,至3月16日从越南撤军结束。 第二阶段进入防御作战,全军部署了长达十年的两山轮战。 但凡战争都是残酷的,都是以牺牲生命和毁灭财产做为代价的。在这场自卫反击战中,我国共歼敌57152人,其中击毙47700余人,击伤7270余人,俘虏2173人等。 而我军公布的我方数字是共减员34000多人,其中牺牲和失踪8500余人,负伤和非战斗减员25000余人。 做为原总政歌舞团的一名老兵,我非常荣幸的几乎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全过程。我今天在【我是郁钧剑】的公众号里,发表我的"前线全纪录"。做为我对这段历史的一个见证,也是我对这段历史的一个翻篇。 它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二) 1979年之前,我一直生活工作在广西的桂林,一座靠近越南的边城,一个越南大后方中的“后花园”。 1979的越南,经过了十几年的战争,刚刚打赢了美国,士气猖狂,大有点小人得志之势。竟敢扬言自己是世界上第三军事大国,将自己排在美、苏(俄)之后,中国之前。于是他与我们玩起了老鼠逗猫的把戏,不断蚕食我边境土地,驱赶我华人华侨。 而在1979年之前,中越两国的关系好啊,在他们十几年的美越战争中,中国一直是越南的大后方,当时中国有领导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我们要勒紧裤腰带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斗争,宁可我们缺吃少穿也要支持越南人民,这些唇齿相依的兄弟。 自打懂事起,就会唱一首歌唱中越两国友谊的歌。其中的歌词是: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共临东海我们友谊像朝阳。还有什么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高唱,还有什么心相连,胜利的路上红旗飘扬等等。我记得用越南语唱“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就是“棉南中哇内连内,松连松”。 长大后,我考取了桂林市歌舞团学艺从艺。 长大后了的桂林,有了专门给越南人读书的越南学校,有了专门给越南人看病的越南医院。越南学校位于三里店,校园环境宽敞,空气新鲜,所有上学的学生,都是来自越南的高干子弟、军队子弟和烈士孤儿。越南医院则位于漓江之滨的南溪山畔,风景格外优美,所有病员都来自越南的党政军机关。现在北京的中日友好医院,就是当年从桂林越南医院遣散后的班底。 于是打小我就会唱的那首中越友谊歌,在我到了桂林歌舞团后,就多有了演唱的机会。但凡与越南有关系的场合,我都会去唱这首歌,为越南来访的代表团唱,去越南学校越南医院,为学生为伤病员唱。 当年给他们唱歌是个非常高兴的事,因为在那里演出后可以吃夜宵,可以吃到我们平时在市面上看都看不到的大虾,都不认识的海参,以及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鸡鸭鱼肉。 当年后来他们胜利了,把美国佬赶出了他们的家园,却把奠定了他们胜利的我们当做了头号的敌人,把我们当做了他们企图占领柬埔寨、老挝,甚至指向泰国而成立“印度支那联邦”,并独霸东南亚的绊脚石。 于是当时我国的又一位领导人又发话了,要教训一下这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 如今一眨眼过去了四十三年,再也没有人有心思去唱什么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高唱,什么心相连,胜利的路上红旗飘扬等等了。 尤其是在1979年的当时,我知道在中越作战前线与我们对抗的官员,有许多都是曾经在桂林读过书的学生,疗过伤的病号,当年正是我们勒紧过裤腰带,供他们吃,供他们穿,供他们用。再想起他们吃着我们吃不着的大虾海参和鸡鸭鱼肉,后来却做着伤天害理的叛逆之事,嘴里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 养了一只白眼狼,谁之过? (三) 我第一次随总政歌舞团小分队去云南前线是1982年的深秋。那时候对越自卫反击战已经结束了,但边境线上的局部对抗却依然存在。 当时广西方向的情况好一些,主战场在法卡山。而云南方向的情况则复杂了,有者阴山、扣林山等战区。总政歌舞团派小分队前往前线慰问,是自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后的第一次。 那次小分队里的歌唱演员有我,有李双江和熊卿材,还有后来出了国的斯琴高娃和“出了家”的小苏。 我们一行从北京出发,先是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了昆明,然后换乘汽车一路颠簸日夜兼程往前线赶。当年由昆明通往前线麻栗坡的一条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民用车、军车、牛车、马车,大有老电影《南征北战》中的那种解放战争时期百姓“支前”的景象。 由于许多地方不是柏油路,加上时逢南方的雨季,公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一片泥泞。我们从昆明出发,也只能挤在这不见首尾的车队与坑洼的泥泞之间,走走停停。好在公路沿线驻扎的部队也多,安排我们沿途慰问演出的场次也不少,我们也就边走边演。等好几天过后,一直快走到麻栗坡了,才突然发现,公路上的民用车一下子就少了,牛车、马车也不见了,见到的是一辆接一辆,被捂盖得严严实实的军车呼啸而过,那溅起的泥水扑打在列队行进着的战士们身上、脸上,可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有越来越多的头戴着钢盔、肩着特殊标志的战士警惕地守卫在各个交叉路口,让人仿佛一下子就面临着一种严峻。远方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炮击和一串串清脆的枪响,使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紧张。我就是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被突然置身于过去只是在电影里书本上看到的、读到的战场上了,从此,我也就把军人的那份自豪和责任,不知不觉地融入到自己的血脉中。 记得我们是用了一天的时间经过弥勒到达开远,又用一天的时间经过蒙自到达文山,再用一天的时间才终于到达边境的麻栗坡。 我们下榻在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叫勐垌的苗族边寨村里,安营扎寨在邻近小学的一座吊脚楼上,十几个人一个挨着一个地铺开了自带的铺盖。 吃罢晚饭,四下一片漆黑,没有月亮的大山里伸手不见五指,加上浓浓的晚雾,让黑夜黑得更深更重。想去厕所,没有,我们只好在附近的野地里方便。想去洗澡,没有澡房,陪同我们的昆明军区文化部的边干事说,他到过勐垌,知道不远处有一条极干净的小河,于是我和郑一鸣、周桂新便跟随他一起下河了。 下河不久,就见好几个电筒向四处乱照,并用压低了嗓音的声音在喊叫:“边干事、边干事!”闻声我们从河里爬上岸来。只听见军区文化部的腊处长十分严峻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这里离边境实在太近了,敌方的特工很多,加上你们的到来影响太大,随时都有被‘摸走’的可能,而且这四周到处都是地雷,实在是太危险啦!”尽管此时我们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却从他的语气中领略到了临近战场的险恶。 半夜,一阵阵急促的急行军的脚步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推了推身旁的边干事,无人,再一看,只见他正紧张地伏在窗口,急促地对我说:“部队上去了。” 当脚步声过去,大地重归于寂静的片刻,窗外远处的一阵阵炮火就映红了群山和大半个天空。部队真的上去了。 心情马上牵挂到了山的那边,大家都盼望着黎明早些到来,都盼望天亮以后我们也能“上去”。 后半夜我再也没有能睡着,在依稀的晨光下,写了篇散文。 散文的开头写的是:“勐垌的早晨,是从雾里捞出来的。” 文章的结尾写的是:“勐垌的黄昏,是在雾里融化掉的。” (四) 到了麻栗坡的第二天,我们就上了扣林山。那一年,扣林山是自卫反击战的一线。而一线还有一线,那就是“猫耳洞”。 “猫耳洞”是为了能密切注视敌军的动向和随时能够抵御敌军的挑衅,并能随时出击打击敌军的我军在山上挖的许多临时掩体。把这种掩体叫“猫耳洞”,顾名思义,就是其洞窄小如同猫耳,或者只能藏猫。由于窄小,一个“猫耳洞”一般只能驻守着一到两个战士,他们站,不能站,坐,不能坐,吃,吃不好,睡,睡不了,常常只能蹲在那里。加上南方雨季潮湿,洞里四壁渗水,虫蛇乱窜,更无法洗澡,所以不少战士浑身都是疱疹,甚至烂裆。当我们知道了战士们如此艰苦的环境和生活,更加促使了我们要去“猫耳洞”慰问的决心,可是那天上了扣林山的阵地后,山上的营长说什也不让我们再上“猫耳洞”,说“猫耳洞”就是前线的最前沿,那里危险,不仅没有路,而且满山遍野都是地雷阵,一旦滑倒失足,后果不堪设想。再有,每个“猫耳洞”都与敌军近在咫尺,一有风吹草动,对方就会扫射过来。我们不但没有被他吓唬倒,反而被他激发出了一股只有身临战场才能亢奋起来的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我们与他死磨,说没有到过“猫耳洞”怎么能叫到了前线呢?不去“猫耳洞”又怎能把中央军委首长让我们捎来的问候传达给最前方的战士呢?营长被我们的软硬兼施磨得无可奈何。也许是被我们的执着所感动了,也有可能是被我们的“大帽子”给吓着了,他终于请示了上级,也终于同意带着我和极少的几个队员分批上“猫耳洞”去。他说他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领我们上去的。虽然我们嘴硬,但那心却也是提在嗓子眼里的。 平生也就这么第一次上了“猫耳洞”,就让我这一辈子只要想起那天,就不得不热血沸腾。因为我在“猫耳洞”前见到了两位赤裸着上身的战士,一位正端着枪趴在草丛中注视着前方,却始终用背部对着我们,另一位则是满身泥水,在他那分不清五官的脸上仅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两只惊讶的眼睛,他们那让我心疼又让我感受到悲壮的模样,永远雕刻成塑像,耸立在我的心上。 (五) 刚到麻栗坡时,我们去新建的烈士陵园扫墓,掩埋着几十位年轻战友的新坟,像几十条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脊梁。 演出小分队,在总政歌舞团副团长王淼池(前排右一)的率领下,到麻栗坡烈士陵园敬献花圈。 如今的麻栗坡烈士陵园,已是满山遍野的上千座坟茔。 当1986年我再一次来到了麻栗坡烈士陵园时,放眼几年前仅有几十座坟茔的墓地里,竟然漫山遍野地耸立着上千座石碑,我的心一下子像被人揪住了一样,一阵阵地心疼。我想起了《高山下的花环》,想起了靳开来,想起了他的母亲他的媳妇,为了省钱,竟千里迢迢地从山东一路走来,在一个风凄月寡的深夜里,也就是在这个墓地里为他上坟。我也买来了一瓶酒,几盒烟,一个人默默地在一座又一座的石碑前,念着那碑上的名字、籍贯、年龄,然后再往这些远离家乡的,年仅十七八岁的山东兵、四川兵、陕西兵的坟头洒上一杯酒,点上一支烟,我在我的心底里嘶哑地喊着:“小兄弟们啊!你们没见过面的大哥看你们来啦!” 我泪洒如雨。

(六) 情系麻栗坡的牵挂,使我在1984年应邀到云南音像出版社录音时,专程来到昆明军区总医院慰问了刚从麻栗坡下来的受伤的战友。 站在受伤战友床前,我为他们唱歌。 突然一位被地雷炸断了双腿的年轻战友紧握着我的手说,郁大哥你还记得我吗?在扣林山阵地上,你也曾为我唱过歌,我还为你站过岗,你还为我在你的独唱磁带上签过名呢。 我想起他来了,他确实为我站过岗,在前线简陋的驻地旁。那时候我问他,你当兵怕打仗吗?他扑闪着两只满含稚气的大眼睛回答我:“我就是为了打仗才来当兵的呀。”我又问他:“那你怕不怕牺牲?”话一出口,我却后悔了。面对着我这唐突的,似乎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垂下了头,半晌才喃喃地说:“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呀,我如果不死,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可能会死的。郁大哥,我说的对不?”我顿时语塞。 看见了如今已经没有了双腿的他,我问他:“后悔了吗?”他咬着牙说:“不后悔。”但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稚气,而是饱含着坚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正是因为有了这许许多多且普普通通的战士的无限忠诚,才撑起了共和国的这一片天,这一片地啊! (七)

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时候,我接到了来自山东的一封信,其中还夹着一张我的独唱磁带的封面,上面写着“祝战友凯旋归来,一生平安。”那封信上说,我是1985年上老山参战的战士,在那里我收到了您来自北京的独唱磁带,当时那可是只有优秀战士才能得到的荣誉啊! 我想起了那是在1985年的八九月,我因正面临着中国音乐学院的毕业考试,无法跟随总政歌舞团团长傅庚辰带队的赴老山演出小队慰问前线将士,便托他捎去了自费购买的近千盒我的独唱专辑磁带,带去了麻栗坡。 那位刘姓的战友在信上说,这些年来,我都是在您的歌声鼓励下,坚强的生活着,但是我的眼睛在前线受伤了,如今渐渐地已经看不见了,我想,在今天我还能看得见,还能写字的情况下给您写封信,把您的祝福还给您,希望您能记得我们。 我长久地哽咽着,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回信。 (八) 1986年,我随总政歌舞团小分队再一次来到了前线。 随着战事的持久,前沿的险境也越来越恶劣,以至于我们到了前线都一个多月了,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前沿阵地,但前线指挥部就是不让我们去猫耳洞,说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因为我早些年已去过“猫耳洞”,知道了它是前线的最前沿,是前线的“要塞”。但如今竟成了禁区,这是没有料到的。 还是我们带队的总政歌舞团乔佩娟政委厉害,她以对祖国、对军队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打动了军首长们,终于仅同意她带着我和女高音歌唱家王军前去最前沿的猫耳洞。 那是一等功臣王红带着我们去的。在长满荆棘茅草的山道旁,半米开外就是地雷区,稍不小心脚一滑,就有可能触雷。尤其那天还是个阴雨天,危险系数更大。 一路上负责我们安全的营长和王红导前殿后,更见王红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不停地拨动着前行的路面,而侧面是断然不敢碰的。险境让我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半晌终于走到了主峰上的猫耳洞里。 眼前的猫耳洞比传说中的更加令人震撼,猫耳洞里的两个战士,比传说中的更加让人虐心。 由于洞里狭小,猫耳洞里的战士都只能蜷缩着,根本无法将自己的胳膊腿伸开。潮湿腐烂的环境和气味,让他们常患的病就是“烂裆”,为了防病治病,他们有的穿裙子,有的干脆赤身裸体。一个战士说,怕什么?这里方圆十里,连草都是“公”的。 俩战士困了累了,靠在淌着泥水的洞壁上打个盹;饿了渴了,掬捧雨水吃块压缩干粮;蛇蝎出没了,用手逮住掐死它;敌人上来了,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拼死干掉他。 俩战士说,都知道当兵苦啊,但不知道到底有多苦。在猫耳洞里待上一个月,就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我和王军分别用半嗓在洞里给俩战士唱了军歌,不敢放声唱啊,害怕近在咫尺的敌人听得到。 在我们唱歌时我看见他们俩一直在笑,一直在开心地笑。 也许仅是一刻钟,因为在战时和战地,营长和王红便催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临别时,他俩从废子弹箱堆成的铺位下摸出了一块压缩干粮,执意要送给我,让我在下山的路上吃。望着他俩诚恳的眼神,我收下了。 我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猫耳洞,直到它完全被山上的云雾遮盖掉了。 从此,每当我看见远方的山,看见远山上的云雾,都会想起猫耳洞,想起送给我压缩干粮的两位小战友。 (九)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大家都这么说。 那么,眼神是什么?眼神是湖水,是春风,也是鲜花;眼神是信念,是刚强,也是柔肠。眼神能够灼人,能够暖人,也能够杀人。 眼睛会说话,眼神胜过说话。 一次为“特工五连”的命名大会演出,我在台上唱《血染的风采》,在台下众多士兵的正中间坐着将胡子刮成满脸青茬的大个子连长。连长是标准的西北汉子,魁梧英俊,尤其是其眼神,坚毅放光,炯炯逼人。 在我唱歌时,我发现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但唱着唱着我又觉得他并不是在盯着我,而仿佛是穿透过我在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远方,深邃地望着远方。 我知道他们昨天做了两件事,每个战士在临上战场时都必须做的两件事,一是要给父母留下一封信,二是要给家人留下一首歌。 他们很多人都留唱了《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是否明白?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地期待? 也许我的眼睛将不再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不久,“特工五连”上去了。 仅仅几个小时,他们回来了。 然而连长却没有再回来。 连长就是在掩护大家撤退时,一颗炮弹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阵硝烟过后,只见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血坑。 连长尸骨无存于世间。 连长的眼神,却长留在了我的心间。 (十) 如果没有战争,云南前线的边境确实很美。 尤其是云南的秋天,天高气爽。成片成片的香蕉林子,成片成片的翠竹林子,摇曳着北方看不到的风光和风情。 坐在敞篷的吉普车里,沿着山光水色的边境线走过,突然会看到有一湾清清的河水或溪水,在起伏跌宕地翻腾着雪白的波浪向远方流去。突然又会看见有一滩无际的青草,点缀着各色的野花,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芳香。会看见有红蜻蜓、蓝蝴蝶在车旁飞过,还会看见五彩的云霞从山顶上飘来。 这些都是在北京看不到的。 我们小分队两次去过同一个边境的山坳,一个有蕉林竹丛,有草滩花海,有鸟鸣云舞的连队驻地。 第一次来这里是为战士们的出征壮行。他们马上要去更前线的前线去“拔点”了。 那天来的时候是清晨,只见一排排的帐篷静静地卧在山坳里,一排排的战士静静地坐在山坳里的帐篷前。 我们要在帐篷前为他们唱歌、跳舞、合奏乐器、说相声。我们要在帐篷里换服装、候场。 帐篷里很整齐,也是一排排的铺板上有整齐的一排排洁白床单和叠成豆腐块的被子。 第二次来这里是迎接战士们凯旋。他们“拔点”胜利了。 还是一天的清晨,还是一排排帐篷静卧在山坳里,一排排的战士静坐在帐篷前。我们仍在帐篷里换服装、候场。 突然有人发现,在那一排排洁白的床单上,怎么会少了许多上次来时见到过的,叠成了豆腐块般的被子? 面对询问,营长沉默了许久,哽咽着说:“那些没有被子的铺位,就是这次‘拔点’没能回来的……” (十一) 马上要上前线了。古往今来,军人上阵是要喝壮行酒的。 在前线的一个用草席搭成的棚子里,军长摆了十几桌。 菜肴并不丰富,也就是几盘用当地的瓜豆蔬菜炒点儿猪肉、牛肉,有一只鸡,还有香烟、酒。当然都是普通牌子的烟酒。 军长在开饭前致辞,可以说是战前的动员令吧,但却像父亲对孩子在叮咛。 说到最后,军长举杯:“现在大家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军长的亲切和慈爱,感动着平时难得见到首长的战士们。听到军长让他们提要求,草席棚子里顿时一阵骚动,一阵嬉笑。 几位年轻的战士,推搡着一位更年轻的战士站在了棚子中间,更年轻的他有点儿羞涩,又有点儿调皮地说:“报告首长,我们没喝过茅台。” 草席棚子里又是一阵骚动,一阵嬉笑。 但军长没有笑,军长流泪了。军长喃喃地说:“你们何止没有喝过茅台啊。” 坐在一旁的我,听见了这句军长自言自语的话,虽然军长的声音很轻很弱,却如同千钧铁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痛得我泪流满面。 (十二) 同样是在前线的那个用草席搭成的棚子里,军长摆了十几桌。 总政歌舞团的乔政委把当年18岁还不到的舞蹈演员马赛安排到了主桌上。她还对军长说,小马赛是我们小分队里最年轻的演员,能不能从今天在场的战士们当中,找一个与她同龄的小战士坐在一起呀? 军长欣然同意,找出了来自陕西的唐拥军,也是18岁不到。 唐拥军个子高挑,长得眉清目秀,而且还十分腼腆,完全没有一点儿西北汉子的模样。记得他与我交谈,根本不看我,只看自己的衣襟。 他对我说,郁大哥,等将来打完仗了,我希望能在家乡再听到你唱歌。 说这话时,也不笑。 他还告诉我,他有两个姐姐,他排行老三,最小。他来当兵是碰巧地应了拥军的名字。 说这话时,他仍不笑。 月余后他牺牲了。还不到18岁。 听说他母亲听到消息后,疯了。 几十年过去了,多少事情都已经淡忘,而仅仅是萍水相逢了一顿饭的他,却让我一直惦念着,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忘掉了 (十三) 南方的天亮得早,尤其是在云南高原,高原的天亮得更早。因为地势高嘛,离天就近。 然而我们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床了,可见也就是凌晨4点左右。早起的原因是要赶路,要走好几个小时,穿越过层层的封锁线,到封锁线边上的一个阵地去慰问。 为了不暴露目标,去的人还不能多,七八个人分乘两辆大屁股吉普。 我们从驻地“落水洞”出发时,天上还挂着月亮,它还没有落山。 途中有著名的“三道弯”。三道弯,鬼门关,即在边境路上有三道山坡路况险峻,蜿蜒盘旋在敌方的视线及射程内。过了三道弯,还有一段同样完全暴露在敌方的视线及射程内的平野。我们要慰问的阵地,就在平野的尽头。 尽头往前,再走数百米有个山坳,拐过去就完全是敌占区了。 乔政委和克里木坐在第一辆车上,我坐在第二辆车上。两辆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缓缓向前。一路上大家鸦雀无声,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特别的氛围造成的一种心境。 天一点点地亮了起来,能看见远处的山峦由深黛色渐渐地变成灰色,高原特有的薄雾,一层缭绕在山腰,一层飘浮在平野。四下静极了,不见鸟飞,不闻虫鸣,只有汽车的发动机声伴随着我们的心跳声。 哦,还能听到的是流水声。 我往车窗外望去,路边有一条十分湍急的河流,我知道它就是当地的地标,南温河。鬼使神差我问了司机小孟,这河往何处流?我们刚经过了“三道弯”,被弯来弯去的方向搞蒙了,弄不清这河是流向越南,还是流向 我们。 小孟回答说,是流向越南的。 在离敌人数百米的山坳前,有一条向右转的桥,桥前的深处便是我们的阵地。同样是为了不暴露目标,我们的慰问,只能以与战友们的相见和交谈、清唱和“单口”的形式进行。然而,慰问完了还不能走,必须要等到天黑。 终于天黑了,可以返回了。我仍坐在第二辆车上,与第一辆车拉开距离前行,由于路上必须要灯火管制,不能开车灯,只好摸黑前行。 大家依然鸦雀无声,只听见汽车的发动机声和我们的心跳声。 车子拐过了桥,重又听到了流水声。坐在车窗边的我突然觉得这流水声有点不对头,甚至觉得我们的车子仍然是在顺流前行的,我赶紧往车窗外一看,果然发现月光下粼粼的流水波光正是往前流的,我一身冷汗,大叫:“小孟你不是说河流的前面是越南吗?!” 啊!估计再有几十米就到山坳了,只听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营长同时大叫“都给我趴下”,并迅速拔出了手枪。 小孟如梦初醒,居然一打方向盘,整个车子来了个180度的大掉头,然后飞也似的往回开。几分钟后,敌方的炮火才追了过来。 等我们回到了“落水洞”,只见军长和乔政委等都在焦急地来回踱步,盼望着我们的归来。 后来有人开玩笑说,如果再往前行几十秒钟,第二天敌人电台就会广播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啦。 事后有两点我至今也没有找到准确的答案,一是为什么我们的车已经近在咫尺了,敌方却一直不开枪?当然也有人猜测说,估计当时越南人也蒙了,他们也搞不清楚什么人居然敢这么大胆,直接就开过来了,等他们向上级请示报告后,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已经远离了。二是在那么狭窄的山道中,而且几乎是无路的山道中,司机小孟是怎么一把就能把大屁股吉普掉过头来的?哈哈,也有人调侃说,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嘛,狗急了还能跳墙呢!哈哈。 这是我亲临战场的一段逸事。 (十四) 也是在云南前线,我们小分队在一个高地慰问演出后,偶然听说该高地的主峰上还有一两个班的战士在驻守着。我们这次到前线来,往小里说,只是总政歌舞团的一次下部队慰问;往大里说,可是代表了中央军委和解放军总政治部对参战部队的深情厚谊。我们当然不愿意给战友们,也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们坚持要到主峰上去,部队首长开始不同意,说上面太危险了,相互之间就在狙击步枪的射程之内,而且只有一条深不过一米五六,宽不过半米的战壕,上去时必须弯着腰,弓着背才能前行。然而,部队首长经不住我们的软磨硬泡,最后终于同意了我们上主峰的要求。 我们几乎是屏住呼吸,跟随着营长埋头前行。当走到一处丛林密布的地段,营长打着手势让我们停了下来,并偷偷地传令让我们透过密林的间隙,用望远镜朝对面看。啊,从望远镜里真的能清晰地看到对面也有一条山道,同样也能清晰地看到山道旁有越南军人在活动。 距离太近了,绝对在狙击步枪的射程之内。 终于,我们到达了主峰顶,峰顶上早已被炸成一片焦土。只有一棵躯干斑驳的青松,从容不迫地挺立在一圈战壕的中间。 战士们见到当时在歌坛上已经很红了的我,自然兴高采烈,纷纷要求合影留念。可是战壕里又太狭窄了呀,转不开身子呢,怎么办?突然有位战士拉着我爬出了战壕,跳到了那棵青松下面,当我俩刚站定,就听见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随即又听见扑通一声,那战士跳了下去。似乎在一秒钟之内,又一位战士跳了上来,咔嚓一声又拍好了,扑通一声又下去了。如此再咔嚓再扑通,大有近20名战士,悉数要拍完的架势。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是在分秒中又上又下的啊,也许在他们的意识中我跟他们同样也是跳上跳下的分秒节奏,也许他们根本忽略了我却一直是站在上面的,完全是一个标准的枪靶子! 我似乎真的看见了狙击步枪正瞄准着我。正在这手心冒汗之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营长飞速地跑了过来,一把将我从树下拽进了战壕,然后瞪着双眼大吼了一声:“你们想干什么!” 哎哟喂,战友们顿时呆若木鸡,他们真的以为我也同他们一样,在分秒之中的上上下下,而忽略了我是一直站定在树下的活靶子了 (十五) 一眨眼,我今年已经66岁了,这场“中越自卫反击战”已经离我远去了43年。而发生在这场战争中的属于我的故事,也讲了43年。 每一个人,都是要被历史翻过去的,今天我再说一遍,也就是把我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我在文前说了,做为原总政歌舞团的一名老兵,我非常荣幸的几乎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全过程。在那段岁月里,我先后到过云南的弥勒、开远、蒙自、屏边、金平、河口、文山、马关、麻栗坡,广西的那坡、靖西、龙州、凭祥、宁明、东兴等地。 应当感谢当今的这个时代,感谢当今的领导人,允许在今天重提“自卫反击战”,允许在今天可以缅怀曾经牺牲在那场战争中的无数英烈。因为,这流淌着无数军人鲜血,牺牲了无数军人生命的自卫反击战,说要抹掉是绝对抹不掉的。政治应是政治家的事,外交应是外交官的事,而就军人而言,打仗就是他的天职,保家卫国就是他的使命,为国捐躯,无论胜败,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做为非常荣幸的原总政歌舞团的一名老兵,在那个年代里上前线下部队,是一个文艺兵的本分。 我们经常一去就是两个月。最多的一年里,大概有两百来天都在基层部队里。 闺女毛毛出生在青岛,出生时因为下部队,我没能伺候在太太的身边,等她满月了,终于抽出了时间去了趟青岛。然而刚刚到达青岛的当天晚上,时任总政歌舞团政委的乔佩娟电话就“追”了过来,要我次日立即返回,下部队! 乔佩娟政委曾经说过:“郁钧剑不怕死,我带他去过炮火纷飞的战场,在老山前沿阵地的日日夜夜,小郁从来没有畏惧过,非常的勇敢,没有这个骨气,就没有今天的志气。” 乔政委说这话时,老团长傅庚辰也在场。 应该说不怕死是假的。 当我走在50厘米外就是雷区的边境小道上, 当我站在狙击步枪的射程内的松树下, 当我还差几十秒钟就会误入敌人领地的时候, 当我还差一点儿就有可能被敌人特工“摸”走的时候, 不怕死是假的。 但我在前线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不怕死的表现又是真的。 因为,人是需要一点儿精神的,需要有一点儿精神来支撑生活,充实行为,实现理想的。 当我目睹了山坳中帐篷里铺盖的消失, 当我记住了尸骨无存的连长的眼神, 当我经历了猫耳洞里那始终必须蜷缩的环境, 当我遥想着唐拥军疯掉的母亲, 我知道,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应当是军人的一点精神。 从军几十年,把大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军队,乔政委说,“郁钧剑不怕死”,就是对我的最高的奖赏。 我可以骄傲地说,一个不怕死的郁钧剑,是最好的军人,最好的士兵。 交响大合唱《我从前线归来》 郁钧剑作词 张云樵作曲 郁钧剑领唱 总政歌舞团合唱团合唱 胡德风指挥 (该合唱在1987年北京合唱节上荣获金奖,图片为演出实况。) 我从前线归来 带着两袖硝烟几块弹片 我从前线归来 带着烈士忠魂编织的思念 我是战斗的胜利者 也是战争的幸存者 是战友用生命用青春换来了今天 每当遥望长天 想起战友 想起他血肉之躯倒在身边 没有说出一句话 只留下满眼泪花充满了眷恋 敌人上来了 什么都不想 生是祖国的人 死是祖国的魂 看那敌人猖狂扑来践踏我山河 我们迎头痛击 一次次红旗漫卷胜利凯旋 突然一颗流弹落在我的身边 战友用他的身躯扑在我的身上面 战友把生命留给了我 我从前线归来 带着山风山雨雷鸣闪电 我从前线归来 带着猫儿洞里庆功的喜悦 每当漫步十里长街 看那车水马龙春花秋月 总想起战友牺牲时候 留下满眼泪花充满了眷恋 我是战斗的胜利者 更懂得了怎样用荣誉来珍惜今天 是战友把生的希望留给大地 是战友把甘甜种子洒满人间 我们把战友的英名 埋在心底写上蓝天 啊 思念 带着烈士忠魂编织的思念 啊 思念 带着炮火洗礼的思念 啊 战友 军旗永远有你血染的风采 啊 战友 共和国铭记你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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