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作幕，依地为台，唱不完乡音乡韵；正月大集，齐聚小镇，诉不尽乡愁乡情……在山东省滨州市惠民县胡集镇，每年春节，全国各地的曲艺表演者都会共赴一场“约定”——国家级非遗项目胡集书会。 风雨不散八百年，这里是一代代草根艺人的“娘家”，见证着民间曲艺薪火相传。 图片（图略） 曲艺“活化石” 图片（图略） 一抖扇子、一拍惊堂木，鼓弦争鸣。台上，58岁的农民艺人刘春荣眼里放彩儿，声音铿锵有力：“我今天说的这位孙武，那是了不得，他的《孙子兵法》，那是天下第一兵书……” 台下，听书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前排，坐马扎的大爷闭上眼睛听弦儿，拿手机录视频的大娘连连称奇，吃零食的孩子骑在大人肩上，手里举着糖葫芦。 今年的正月十二，国家级非遗项目胡集书会在胡集镇重新开幕。百米长的街道上，掌声与喝彩绵延不绝。 “过了初一我们就在盼，胡集书会终于重新开张了！”胡集书会研究会会长胡同利说，正月十二是春节后的首个大集，周边村民纷纷赶赴胡集，购置用品。 胡集书会是兴起、扎根于当地的曲艺集市盛会。它始于宋元，兴于明清，被誉为中国曲艺界的“活化石”。天南海北的曲艺人聚集于此，逐渐让胡集书会变成北方曲艺的“满汉全席”“南北大菜”。当地有句老话形容胡集书会：一条街上，看遍北方曲种；一个上午，尝遍华夏风情。 图片曲艺艺人在胡集书会上表演山东花鼓《站花墙》 范长国 摄 像是一场不谋而合的约定，沉寂了3年的胡集书会再现活力。白发苍苍的老者、风华正茂的小辈就地摆好擂台，互相竞技；艺人或打起快板、鸣锣开嗓，或负鼓携琴、说唱献艺；西河大鼓、渤海大鼓、东路大鼓，山东快书、河南坠子轮番上阵—— 这边，山东德州曲艺演员刘永涛表演快板《深夜对话》：“第一书记扎基层，田间地头做规划，招来项目抓经营，村村成立合作社。种粮大户就像那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那头，河北艺人王兴杰、魏晓英表演起乐亭大鼓《相约建党美名传》：“1920年刚交立春，北京城，风声鹤唳少行人。突然间，军警一阵乱骚动，就好像，惊弓之鸟走了真魂……” 2023年，胡集书会首次实现线上线下“双演”合璧，现场吸引省内外艺人140余人，22个地方特色曲种轮番竞技。“胡集书会举办泥塑、面人、木版年画、剪纸等非遗文化展销会，实现文旅结合。”惠民县委书记王玮说，胡集书会融入“黄河大集”元素，“文化+旅游+好品”相融合，吸引线下游客10万人次。 图片曲艺艺人在胡集书会上表演西河大鼓《罗成托梦》 范长国 摄 书会“娘家人” 图片（图略） 刘春荣和评书的邂逅是一个偶然。“14岁那年，收音机里播放刘兰芳先生的评书《岳飞传》，当时我就迷上了评书，一心想学。”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刘兰芳曾多次来胡集书会献艺，圈粉不少观众。父亲见刘春荣入迷，就托人拜了惠民县古书院的副院长张九功先生为师傅。 刘春荣依然记得，上世纪80年代师徒俩结伴演出的故事。“跟师傅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潍坊昌邑，师傅说大书，我弹三弦伴奏。每天一场，挣五块钱。” 作为曲艺表演的常客，刘春荣是胡集书会的“娘家人”，更是那个年代曲艺从业者的缩影。这群农民艺人对曲艺充满朴素情感，大多受到胡集书会影响，更有人因此改变命运。 2015年，胡集书会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身患癌症的沧州大鼓艺人石景芬。石景芬是胡集镇的老朋友，曾连续在此表演数十年。这年，她不顾家人、徒弟百般劝说，坚持要来胡集镇表演。此时的石景芬，肺切除了一半，化疗后头发日渐稀疏。 书会擂台赛上，石景芬是伴奏。吃了止疼片，她手还是不住颤抖，弹拨用的假指甲总往下掉。演完，她鞠躬向评委和观众致歉：“我8岁就干这个，从没这么丢过人。” “石景芬觉得自己不中用了，但谁也不曾想到，她拿了一等奖。”长期从事胡集书会文化研究的刘清春说，仅一个月后，在沧州，74岁的石景芬摔倒在舞台上，再也没有醒来。这段“生命的绝唱”，都被纪录片《胡集书会》拍摄了下来。 草根艺人群体里有许多残疾人。他们不能种地经商，弹弦说唱是为数不多可以从事的职业。他们痴迷鼓书，以此谋生，因而对胡集书会更有一段深情。 整装再出发 图片（图略） 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老艺人逐渐退场，胡集书会一度遇到发展瓶颈。刘春荣说出了老一辈曲艺表演者们的困惑：“说书的剧院突然解散，一些艺人因年事已高不再出去说书，我只好回家另谋生路。” 胡集镇党委书记解鸿章则说出了书会面临的另一个困境：“现在群众的精神文化需求更加多元化、时代化，原有的说书形式和内容已经跟不上群众需求，尤其是难以吸引年轻群体的注意力。” 守得云开见月明。幸运的是，2006年，有关部门将胡集书会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政策的出台和施行，让坚守者目睹胡集书会重燃希望。 这几年，惠民县实施“政府买单、送书下乡”工程，常态化开展“曲艺进校园”活动。老艺人纷纷登台授课，成了小学里的“民俗教授”。 2017年，胡集镇历时3个月建成胡集书会文化展厅；2019年建设小书场，常态化开展曲艺展演活动；2021年投资800余万元建成曲艺文化公园，成为黄河文化与曲艺文化融合发展的新地标。 以胡集书会文化展厅、书会公园为支点，当地还规划建设集曲艺交流、曲艺体验、曲艺创作、曲艺产业、曲艺研学为一体的综合性特色旅游文化基地，擦亮胡集书会文化品牌。 胡集书会如今已超出了简单的“曲艺集会”概念。它在特定的场域，展现着当地丰厚的文化底蕴，又在经久的时间尺度上，作为中国民间曲艺爱好者的精神寄托，承载起曲艺文化的未来与希望。 正如人们所称道——“胡集书会八百年，孙子故里竞丝弦。说演弹唱和谐曲，万家灯火不夜天！” 半月谈记者：杨文 编辑：徐宁 实习生：赵娅维 责编：秦黛新 / 校对：郭艳慧